人間煉獄12

高帆

以陸歸棹、秦永虎、羅飛豹、羅明昭、宋回輪哥幾個為首的——當年的“造反派”，如今的“見識派”們反響最積極、最熱烈，他們高呼著戰斗的口號，巴掌拍的山響，手都拍紅腫了也不肯停下來……對于這些鐵打的真男兒來說，他們只有在遭到專政鐵錘連番暴擊的時候才會感到錐心窩子的疼痛，才會去恨那些帶頭抄家的歪嘴和尚。他們掙扎在絕望的深淵，卻無時無刻不在仇恨蘇修美帝小日本鬼子，越是被黨折磨的奄奄一息，就越是渴望黨能撥亂反正施舍救助。真男兒們被捶打的遍體傷殘后，只要黨能“及時雨”般遞給他們一顆甜棗，甚至連甜棗也不用送，只需要送上春風般的關懷與溫暖——隔空畫幾只看得見摸不著的大餅，他們就會感動得熱淚盈眶，發自肺腑地高呼“黨啊，親愛的媽媽，是你用香甜的乳汁把我喂養大！”一顆顆流血流膿的腐爛紅心永遠向著偉大光榮正確的黨——“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”，說的就是這幫如假包換的被洗成白癡腦殘腦短路腦振蕩的傻缺們！

除非能接受到多元真實的信息，否則他們不會作出任何改變；除非能進行政治體制的改革，否則他們不會接受到任何多元真實的信息。

當然，你要說陸歸棹的內心深處沒有涌起一點小波瀾那也不甚確切，他盤算的唯一小九九就是：為何坐在主席臺上的竟變成了假斯文的賈仁龍，而不是我這位真金不怕火煉的真男兒陸歸棹呢？

賈仁龍抹了把額頭上“大風起兮云飛揚”般涌出的激流汗珠，當年被押送到臺前揪斗的隱痛如一抹揮之不散的浮云慘淡飄過，聳了聳擔負光榮使命的脊背，舒了舒飽嘗油水的肥肌，張開寬闊的牛蛙嘴呱呱——咯吱，呱呱——咯吱地浪漫鳴叫，革命的激情四射，戰斗的火花迸濺——“東風吹戰鼓擂”地繼續發表著震撼人心的蠱惑演說：“同志們，鄉親們，如果不是四人幫從中橫插一杠子，打亂了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英明部署，我們偉大的黨早已實現了超英趕美的總體目標！大家都聽說過吧？在資本主義國家，資本家寧可把牛奶倒進地溝里也不愿給貧苦老百姓喝！只有在我們偉大的社會主義國家，才能做到官民平等，當官的自愿為人民服務，像白求恩同志那樣‘毫不利己，專門利人’，像雷鋒同志那樣做好事從不留名！”

賈仁龍瀟灑地一揮手，眾嘍啰搬出兩幅巨大的油畫，高高地懸掛展覽在主席臺前。一幅畫上畫著赤身裸體、金發碧眼的美國男女或仰躺或俯臥或側臥在沙灘上，一幅畫上畫著衣不蔽體、成群結隊的美國貧民瑟縮在寒風中用彈弓射殺樹上的麻雀。

賈仁龍指著第一幅油畫介紹說：“看到了吧？這就是現實中的美國，富人富得流油，窮人窮得連衣服都沒得穿，只能光屁股趴在沙灘上做中國夢——羨慕我們中國的勞動人民豐衣足食，把小日子過得紅紅火火！”又指著第二幅油畫說：“看看吧，大家伙兒都看看吧，這就是不搞計劃生育的結果！人口暴漲，人民流離失所，吃光了樹葉子，啃光了樹皮，只能靠射殺麻雀充饑！大家伙兒想想看，麻雀能有幾兩肉？我的同志哥啊，朗朗乾坤，太平盛世，被活活餓死凍死的不計其數啊！”然后又指著兩幅畫總結說：“這兩幅畫都是美國著名印象派畫家范高老爺子的紀實作品，他用深刻尖銳的筆調無情地揭露了資本主義的虛偽，窮的餓死，富的撐死！關鍵是他們不肯搞計劃生育，導致國家從富裕走向衰敗……我們偉大的黨中央，正是看到了這種高危風險，才提前作出了英明的決策與正確的部署，百年大計、堅定不移地推行計劃生育！要想富，少生孩子多栽樹；要想富，少生孩子多養豬！大家伙兒說，是不是這個理兒？”

“見識派”的真男兒們紛紛搶著回答：“是！”

“大家伙兒說，要不要搞計劃生育？”

千萬個聲音整齊劃一地回答：“要！”

賈仁龍的富貴松泡眼里開始閃爍著仁慈的淚花：“黨和國家難道會缺你們這點小錢？計生辦難道是為了罰款而罰款？不，當然不是！罰款不是目的，而是要起到懲前毖后、殺雞駭猴的作用！對于那些對抗國家利好政策的，不愿為國家的繁榮昌盛犧牲部分小我的全民公敵，大家伙兒說，要不要處罰？”

千萬個聲音震破敵膽地回答：“要！”

“為了避免資本主義國家的衰退周期在我國出現，為了避免不搞計劃生育造成全民吃草的悲劇，我們要不要把媳婦肚子里多余的那塊肉流出來、引出來？”

無數個聲音匯聚成人間煉獄里的鬼嘯：“為黨生，為黨死！我們生是黨的人，死是黨的鬼！我們是維護黨的銅墻鐵壁，我們是解放全人類的炮灰！”

賈仁龍摘下眼鏡，擦了擦汗濕的額頭與濕潤的眼角，“好好好！非常好！大家伙兒的階級覺悟都很高！我就講到這里吧！下面有請村支書吳德同志講話，大家鼓掌！”

熱烈的掌聲再度響起，吳德書記搖晃著驢蹄的類人猿腦袋現身說法：“同志們好！鄉親們好！剛才，賈副主任講了咱們黨中央的利好政策，為什么要引產？為什么要結扎？為什么要罰款？那么，下面就由我來講講比較嚴肅的一面吧！

“國家要富強，人民要富裕，可不是嘴上唱唱就能憑空實現的，而是要真刀真槍地干出來的！我黨的一貫政策是，坦白從寬抗拒從嚴，該罰的罰，該扎的扎，這些都是硬指標，沒得商量！但是，如果你的家庭確實暫時有困難，一時半會湊不齊那么多錢，你可以主動找到村委會，先交一部分，并打上欠條保證剩余部分在什么時候能交，經領導集體討論后，證實確有困難的，可以暫緩一段時間！不過，倘若查到你編造謊言欺騙組織，那么我們就會毫不客氣地從重處罰！我就講這么多吧！其他各位領導還有什么要補充的嗎？沒有是吧？賈副主任呢？要不就這樣散會吧？早點放他們回家籌錢也好！”

胡一刀唿啦一下猛竄起來，扯起野驢嗥的嗓門宣告大會勝利閉幕：“我宣布，這是一次勝利的大會，圓滿的大會，成功的大會！愿我們在黨的英明領導下，從一個勝利走向另一個勝利！現在我正式宣布，閉幕，散會！該籌錢的趕緊回家想辦法籌錢去吧！籌錢交罰款，黨國才興旺！”

（未完待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