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3-07-15 10:56發布于上海新民晚報官方賬號
我回想起插隊落戶當知青時喝過老鷹茶之后那股甘甜爽口,余味無窮,似乎還能感覺到那沉沉的茶香。

又有好久沒去彎彎拐拐的崎嶇山路了。黔北山里的各族老鄉,把這種山路稱為羊腸小道。只容得一個人走,迎面來個人,就得側過身子,相互謙讓著,才能走過去。
迎著山上的太陽走過這難行的小路,為的是去看老鷹茶。
云貴高原深山老林里的古茶樹,半個世紀以來我也見識不少了。云頭大山上的四株古茶樹,一千年以上的,二千二百年的,四千九百年的,我都一一地鉆進山林里去采訪過。寫小說養成的習慣,每次采訪,總能同時搜索到布依族、苗族、彝族、仡佬族各自吟唱古茶樹的一些民歌,那時充滿了山鄉里少數民族的生活氣息的,往往詼諧而又俏皮。
不知是疏忽還是不曾在意,偏偏沒有關注過老鷹茶。
這一次有了向導,路再難走,我也要去把老鷹茶看個究竟。
之所以如此執著,是因為我早就喝過這種茶。半個世紀前當知青時,頂著烈日在水稻田里插秧,鉆進苞谷林里剝苞谷,渾身是汗,口渴得喉嚨里似要冒煙,歇氣時隨著老鄉到他家中去,老鄉會用一只只土碗,斟滿紅亮紅亮的土茶,讓我們喝。
我們看著土陶罐里斟出的茶,嘗試地喝上一口,初喝有點苦,細細地品嘗,回味中只覺得一陣陣的甘爽。最主要的是,喝下半碗茶去,嗓子里頓時舒服多了,說話的嗓門也變大了。
問老鄉這是什么茶?
老鄉輕描淡寫地說:土涼茶。大熱天來了,農活干得累,回家喝上一碗,消暑解乏。
時間長了,我們發現,到離開寨子遠的山坡上去干活,農民們帶去的背包里,也會有一只陶罐,吹哨子喊歇氣時,他們就會從陶罐里斟茶喝。

村寨上的老農告訴我們,這茶只在樹木深的山上有,一株株地聳立在山野里,不識它的人,還不知道它的葉子可以當茶喝。
我追著老農問:這樹就叫土涼茶嗎?
老農瞅我一眼,突然道:“好記,這種茶叫老鷹茶。”
果真如老農說的,聽過一遍,就不會忘了。
但我就是沒有機會,好好地見識一下老鷹茶的模樣。
后來陸陸續續聽老鄉說,之所以稱這種樹為老鷹茶,是它長得高,老鷹喜歡吃它的葉子。
另一個版本的說法是,老鷹茶樹長在山嶺之中,不屬于任何人,也沒有人說這棵樹是他家的,哪怕這棵樹就長在他家的田土旁邊,人們還說這棵樹的種子,是老鷹銜來的。樹上長出的葉子,誰都可以采去當茶喝。
正是有這些莫衷一是的講法,我更想目睹老鷹茶了。
在野草蓋沒鞋子的山道上走出一里多路,土坎上頭一棵枝頭繁茂的大樹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。
向導指著它道:這就是老鷹茶。
同行者中頓時有人掏出手機來照相。
我自遠而近地慢慢走上坡去,細細端詳著這棵久違的老鷹茶樹。不知不覺地,繞著它走了兩圈。
是的,這是一棵老鷹茶樹,樹皮斑駁,露出豹紋似的樹干,這是它和山嶺里其他樹木不同的地方。
還有,老鷹茶樹滿樹的葉子,都是嫩綠嫩綠的。我心里想,正是它的這一特點,才會使老鄉拿它來當茶喝吧。
第三個特點是陪同去的向導說的,老鷹茶的葉子,特別的長,尤其是在春天以后,你看,上個星期剛有人來采過一道,才沒幾天啊,它又長得這么茂盛誘人了。

同去的當地人說這棵老鷹茶樹有90年樹齡了,是村寨上的老人講的。
另有人不同意,說看它的模樣,少說也有100多年了。
我問:“依據是什么?”我看到過的四千九百年的古茶樹,三千三百年的古茶樹,還有一棵幾百年的古茶樹。近來人們紛紛采下來做成“古樹紅茶”賣的,都有北京,南京茶科所經鑒定之后掛的木牌子。
老鷹茶樹沒人給它掛牌子,默默無聞地在山岡上自生自長。唯有認識它的老鄉知道它的寶貴。
老鄉還對我細細地講述,老鷹茶樹葉子采下來,就像人們制作普通的茶葉一樣進行加工,然后到了夏天泡來吃,成為村寨上老鄉勞動生活的一部分。
很便宜,很低廉,不值什么錢。
我回想起插隊落戶當知青時喝過老鷹茶之后那股甘甜爽口,余味無窮,似乎還能感覺到那沉沉的茶香。
于是就寫下這一篇《神奇的老鷹茶》。(葉辛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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