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安事變的前一夜,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十一日夜里十點左右,張學良從宴會上趕回西安的公館,把衛隊營營長孫銘九叫進客廳。東北軍的幾個高級將領都坐在屋里。他當著眾人下令:明天凌晨去臨潼華清池,把住在那里的蔣介石扣起來。
“你千萬不可把委員長打死了,萬不得已時,只能把他的腿打傷,不要叫他逃跑了。”
孫銘九正要退出去,張學良回過頭盯著他,又說,明天這個時候,說不定我和你不能再見面了,你死,還是我死,是說不定了,不過報紙上能登這么大的字。他用手比了一個雞蛋大的圈。
張學良這時的官銜是西北剿匪副總司令,剿的是陜北的紅軍。他敢在這一夜押上身家性命,是因為他剿了一年的陜北中共告訴他,斯大林會扶他。
他這樣指望斯大林,因為他手里只剩一支軍隊,腳下已經沒有一寸自己的地盤。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以后,東北軍沒有抵抗,退進關內,東北老家丟給了日本;一九三三年又丟了熱河;一九三五年,南京照日本人的要求,把留在河北的東北軍也調走。從此東北軍每月二百萬元的軍餉,只能向南京要。照他的想法,吃人家的飯,也得聽人家的話。
南京要東北軍去打紅軍。部下私下抱怨:“副司令真傻!”“人死了,槍丟了,國民黨政府也不給補……都打光了怎么辦!”有人把這些話說給張學良聽,他有時說:“要相信到西北以后我會有辦法的!”
到了西北,先來的是敗仗。一九三五年秋天,東北軍在陜北的勞山、直羅鎮被紅軍接連吃掉兩個師,兩個師長陣亡。張學良向蔣介石請求補充槍彈,給兩位陣亡師長各發十萬元特別撫恤。蔣介石的答復是:“特恤礙難照準,兩師番號予以撤銷。”東北軍上下都明白,蔣介石派他們剿共,是要他們和紅軍兩敗俱傷。再這樣打下去,東北軍打光了,他就什么都沒有了。
他要另找靠山,新疆的盛世才就是個樣子。他幾次私下請蘇聯駐華大使轉告斯大林:靠蘇聯撐腰坐穩新疆的盛世才,是他的老部下,蘇聯扶得了盛世才,也該扶他。斯大林這時最怕日本從東邊打蘇聯,要的是蔣介石領著中國去打日本,不會為張學良拆蔣介石的臺;可他也不把話說死,只讓人捎話,叫張學良去和中國共產黨聯系。他就去了。
這時的中共也走投無路。紅軍長征到陜北,剩下幾萬人,四面是中央軍、東北軍、西北軍、晉軍和馬家軍,陜北地瘠人窮,養不活這支隊伍。圍剿他們的主帥自己找上門來,毛澤東求之不得。
一九三六年一月,中共聯絡局局長李克農秘密到了洛川的東北軍六十七軍軍部。他自己帶著密碼,借軍長王以哲的電臺,在洋蠟燭底下譯電,往陜北發報。二月二十一日,中共中央給再去洛川的李克農下了談判訓令,頭一條是“處處把張學良與蔣介石分開”。二十八日,李克農和王以哲談定一個口頭諒解,里面有一句:“紅軍過路應予通行”。
這時紅軍主力已經從陜北渡過黃河,到山西去弄糧食和兵。紅軍在山西打土豪,也向縣城要錢,彭雪楓打電話給浮山縣縣長,“要他交出5萬元款子,否則就派兵攻打縣城”。閻錫山向南京告急,蔣介石電令張學良:“匪主力過河既已明了……則我軍應速向北推進,封鎖黃河西岸各渡口。此機萬不可失。”張學良回電推說陜甘邊區“股匪極為活躍”,要“先行肅清”。蔣介石再三催,他不動。
三月五日凌晨,張學良自己開著飛機到洛川,見了李克農。中共讓李克農備好一套話,預備張學良替蔣介石說話時駁他,幾乎沒用上。張學良只催著要盡快見中共的領導人,還請中共替他介紹代表去蘇聯。
四月九日晚上,周恩來被張學良派去的人接進延安城,兩人在城里的天主堂從九點談到第二天凌晨三點。張學良說,國民黨完了,中國只有兩條路,一條共產黨,一條法西斯。周恩來會后給中央的報告里,記下了他那一夜問的事:
“蘇聯是否必幫中國?蘇聯是否真心助中國?”
周恩來請他到時候放紅軍渡回黃河西岸,再接濟紅軍彈藥。張學良都答應了。兩邊談定了停戰、通商、互派代表,“無線電、藥品他可代購辦,并可送彈藥”。跟周恩來同去的戴鏡元記得,張學良“先拿出二萬銀元,說是他私人的錢,用以支持紅軍抗日。會談后,他又送給我們二十萬元法幣。”周恩來報告中央:“張對經濟、通商、交通上助我,確有誠意。”張學良也有自己的算盤:他想讓紅軍留在黃河東邊和中央軍拼,自己好擴大地盤。
二十二日,周恩來寫信給張學良,頭一句是“坐談竟夜,快慰平生”,又說:“茲如約遣劉鼎同志趨前就教,隨留左右,并委其面白一切。”劉鼎臨走,周恩來交代他:“你帶報務員去建立秘密電臺,密碼由你自己掌握”。張學良在洛川見到劉鼎,握著他的手說:“好呀,你再不是客人,而是我的助手了。”又對他說,延安那一夜,“我結識了最好的朋友,真是一見如故。”最后說:
“中國的事從此好辦了。”
幾天后,張學良親自開飛機帶劉鼎回西安,讓劉鼎坐到駕駛座上,繞道黃河上空。劉鼎住進張公館的東樓,對外是張學良的隨從軍官。他在東樓地下室裝了一個小電臺,中共中央和張學良之間的來往電報,從此都從這間地下室進出。
五月初,紅軍在山西站不住了,帶著錢糧,押著近萬山西壯丁,分批渡回黃河西岸。西岸是東北軍的防區,紅軍西渡沒有受到東北軍阻礙。五月十二日夜里,周恩來又和張學良談了一次,張學良答應給紅軍七九子彈十萬發;六月一日,其中六萬發送到了延安。
這年夏天,中共長征以來和莫斯科斷掉的電訊,借張學良剿總的電臺接上了。李克農后來說:“張學良部隊還給我們送電臺、送藥品過來。”線一接通,中共就向莫斯科要錢,理由是東北軍的軍餉“全部靠南京撥款”,一旦起事就會斷,問能否“每月給我們300萬元的援助”。
六月底,劉鼎給中央發電報,電報里的“日”是張學良的代號:
“日要求入我黨耳,求專人訓練。”
七月二日,中共總書記張聞天把這件事報告莫斯科。電報說東北軍“雖附屬于蔣介石,并未給他地盤,且在待遇上歧視他”,又說“目前我們與蔣介石爭奪東北軍到了最后決斗的時期”;對張學良入黨,寫的是:“我們擬派葉劍英、朱理治去,并將來擬許其入黨,因為這是有益無損的。”八月九日,毛澤東等人給張學良的信里已經叫他“同志”,說“八個月來的政治關系,證明了你我之間的完全一致”。
八月十五日,莫斯科回電。電報說,叫他們特別不安的,是“你們關于甚至打算吸收張學良入黨的說法”,“只有那些優秀的經過考驗的工人、農民和學生才能加入黨的隊伍”;同張學良的接觸必須保持,“利用這種接觸在張學良的軍隊中開展我們的工作”,“但是不能把張學良本人看作是可靠的同盟者”,他“完全有可能產生新的動搖甚至是公然背叛我們”。
這封回電,毛澤東瞞住了張學良。他一面向莫斯科表示服從,一面告訴張學良,入黨的申請批準了,往來的密信里照舊叫他同志;還說蘇聯已經在新疆備好了大批軍火,等紅軍去取,請他配合打通道路。張學良信了,以為是斯大林接納了他。早在七月里,他已經和周恩來商定了一個西北大計劃:打通蘇聯,割據西北,成立西北國防政府。計劃里要打的是中央軍和寧夏青海的馬家軍,華北的日軍不在里面。計劃成了,他就有了西北這塊地盤,背后靠著蘇聯。中共也指望它救命:八月二十五日給莫斯科的電報說,紅軍財政糧食已經十分困難,聯不成東北軍反蔣,南京又不肯停止剿共,就只好放棄陜北。
錢也一直從他這里出。八月,中共派到西安的潘漢年報告:“我們借錢,立刻應許,已交五萬元(存劉處)”。十月,葉劍英到了西安,說紅軍經費困難已極,冬衣更難,代表中共中央向張學良借三十萬元。張學良一口答應,只說西安一下只能辦到五萬元,其余二十五萬元到上海去想辦法;棉衣給一萬套,從西安送往蘭州,請紅軍半路去取。入冬以后,中共給莫斯科的電報叫苦:“張學良那里也沒有錢借了。”這時中共向張學良借的錢已經有六十萬元;十一月下旬,又從他那里借了十萬元。
十一月底,德國和日本簽了反共協定,矛頭對著蘇聯。斯大林更要蔣介石領著中國抗日,嚴令中共放棄反蔣,擁護蔣介石。毛澤東不理會這道命令,反倒派周恩來去和張學良商量:把蔣介石請到西安來,扣下。張學良幾次打電報請,又親自到洛陽去請蔣介石來西安,給將士們訓話。
蔣介石這邊,紅軍已經被壓在陜北一角,他要趁這時一舉剿滅。十二月四日,他住進臨潼華清池,召見張學良和西北軍的楊虎城,給了兩條路:東北軍和楊虎城的十七路軍開上前線剿共;不然,東北軍調福建,十七路軍調安徽,陜甘交給中央軍。楊虎城是陜西本地人,十七路軍三萬來人,全靠陜西這塊老地盤,調去安徽就什么都沒有了;他身邊多年埋著中共黨員,妻子謝葆真也是黨員。七日,張學良當面求蔣介石停止剿共,蔣介石說,剿共已經到了最后五分鐘。當晚,張學良和楊虎城商定動手。張學良發電報到陜北,要中共的葉劍英回西安一起策劃。毛澤東回電說葉劍英已經上路,其實沒有讓他動身。
十一日夜里,張學良對將領們說,蔣拍著桌子罵他:“等我死后你再去抗日。”一位軍長問:“第二步怎么辦?”張學良說:
“先扣了再說,只要他答應我們抗日,還擁護他做領袖。”
孫銘九出門的時候,六十七軍軍長王以哲在旁邊對他說:“孫營長,就看你的啦。”
十二日凌晨,衛隊營的卡車沖到華清池門口,門衛開槍攔,被打倒,槍聲和喊聲混成一團。孫銘九一路趴著往前爬,摸進蔣介石住的五間廳,人已經不在了。他摸了摸床上的被褥,還是熱的。朦朧的曙色里,他看見蔣的帽子、皮包、假牙亂擺在桌上。一個衛士跑來報告:“在后山墻下發現一只鞋。”蔣介石的親信蔣孝先從西安往這邊趕,在公路上被截住,槍斃了。
天色快要全亮的時候,衛隊營滿山搜。一個叫陳思孝的班長在前面喊:“報告營長,委員長在這里呢!在這里呢!”他們先前看見一塊大石頭旁邊像有人走動,搜過去,洞里蜷著一個人。士兵喊,再不出來就開槍了,里面連忙回答:“我是委員長,你們不要開槍,不要開槍!”蔣介石鉆出來,彎著腰扶著石頭,光著兩只腳,上身一件古銅色綢袍,下身一條白色睡褲,渾身是土,凍得發抖。他抬頭看了孫銘九一眼,又趕緊避開,說:“你打死我吧……”
“不打死你,叫你抗日!”
上午,蔣介石被押進西安城的新城大樓,一言不發,送來的大衣不穿,牛奶不喝,只問孫銘九:“你們副司令怎么還不來?”大約半個鐘頭后,張學良穿著一件藍色絲綢棉袍推門進來,臉上帶著得意,對他微微欠身:
“委員長受驚了!你這回交給我做做看!”
蔣介石說:“我看你有什么好辦法!”孫銘九退出門,就聽見兩個人在屋里吵了起來,聲音很高。
同一天將近中午,陜北保安毛澤東住的窯洞里,中共的領導人圍著讀張學良發來的急電,張國燾也在場。有人說:“蔣介石也有今日!”朱德搶先說:“現在還有甚么別的話好說,先將那些家伙殺了再說。”指的是蔣介石和他的隨員。毛澤東一直在那里狂笑,接著說:
“這件事,我們應該站在后面,讓張、楊去打頭陣。”
張、楊,就是張學良和楊虎城。張國燾記得,當天發給莫斯科的電報是毛澤東起草的,說西安事變是根據張、楊、共三角聯盟抗日反蔣的協議而發生的,中共中央擬積極推動張、楊堅決與蔣決裂。他給張學良起草復電,尊他為全國抗日領袖,夸他一舉手便旋轉乾坤,說蔣某確系賣國獨夫,理應付之國法,“弟等極力贊成應由人民公審”。朱德要毛澤東明明白白叫張學良殺蔣,毛澤東笑著說,他已經著力暗示了,“但這‘殺’字不好由我們口里直說出來”。他對張國燾解釋過,電文上不能赤裸裸地說出來,否則將來要留下痕跡。
十三日晚上,莫斯科的電報到了,一張半打字紙的長電:西安事變是日本的陰謀,蘇聯不會給任何支援,張學良不能領導抗日,能領導抗日的只有蔣介石,中共要促成和平解決。電報是斯大林親自起草的;后來中共駐共產國際的代表王明從莫斯科回到延安,說斯大林當時對他講,張學良分量不夠。窯洞里,毛澤東踱來踱去,急躁地說:
“反了!天翻地覆了!從前我們向張、楊那么說,現在又要反過來這么說,張、楊不會說我們反復無常嗎?”
周恩來坐著張學良派去的飛機到了西安。張學良見面就問:莫斯科有沒有電報?對西安的事是什么態度?周恩來告訴他,蘇聯大致不會援助西安。張學良當場發了火,覺得自己被共產黨賣了:從前他們一直說蘇聯會幫忙,現在他騎在虎背上,他們臨陣抽腿。周恩來低聲下氣,百般解釋,說這是中共中央想不到也不愿有的事,中共一定始終與他站在一起,憑本身的力量,來擔當一切。
宋子文、宋美齡先后飛來西安談判。十二月二十四日,周恩來去見蔣介石,帶去斯大林的許諾:把蔣介石的長子、扣在蘇聯多年的蔣經國放回來。蔣介石的態度一下子變了,答應停止剿共,事變照斯大林的意思收了場。毛澤東想借張學良的手除掉蔣介石,沒有做成;被圍在陜北、眼看要被剿滅的紅軍,倒因此活了下來。
二十五日下午,張學良陪著蔣介石夫婦和宋子文飛離西安。孫銘九后來記得,他臨走前說過,三天以內就回來。飛機上,蔣介石對他說:
“你闖下了這樣大禍,如果這時去南京,南京方面眾怒難犯,定要殺你,你去不得的。”
張學良說:“應該殺我,我是有罪的人。”
很多年以后,他說起這一趟:“我到南京,也許就把我槍斃了,我不在乎。我到南京送蔣先生,我是請罪,簡單地說,我甚至把后事都預備好了。”
當天晚上,周恩來的急電到了保安。張國燾記得,毛澤東顯得特別焦急,斷斷續續地說,張學良也跟著到南京去,難道他不會把罪過都推向中共頭上?
“我們不是曾經推動張學良反蔣抗日,說甚么可得蘇聯援助,擁護張學良形成西北抗日局面么?這些難道張學良不會自動或者被逼的和盤托出?”
他接連給周恩來發電報,要周恩來對蔣介石的親信說明中共事先并未參與,和張、楊斷絕明顯的來往,還要設法銷毀一切同張、楊來往的證件。
二十六日中午,蔣介石的飛機落在南京,林森以下文武百官都在機場,軍樂、爆竹,人山人海。下午兩點左右,張學良和宋子文坐的第二架飛機落在城外一個軍用機場,沒有歡迎的人,只有憲兵和特務。宋子文和軍統的戴笠把他拉上汽車,送進北極閣宋子文的公館。兩天前的晚上,戴笠已經把話交代給手下:“張學良一下飛機,就由我與宋部長接到北極閣宋部長公館去,軟禁起來,不讓他接見任何人。”他讓特務隊長劉乙光挑十幾個機靈可靠、儀表好的人,都穿藍色中山服,佩二號左輪,去看守張學良。
也是這一天,保安的中共中央聽說蔣介石已經由張學良送回南京,立即把中央機關往延安搬。張國燾記得,從那不成樣子的保安遷到延安,大家心胸都大為開朗。
十二月三十一日軍法會審,張學良在庭上說,我們的主張,我不覺得是錯誤的。他沒有把反蔣的責任推到中共頭上,反倒替中共開脫。判決是有期徒刑十年。一九三七年一月四日,國民政府特赦了他,仍交軍事委員會嚴加管束。他被扣以后,軍需賬上查明,前后接濟紅軍的錢有七十六萬元。
一九三七年一月七日,中共中央發出一份宣傳指示。第一條說,西安事變是國民黨南京政府的內部問題,本黨絕未參與,事變發生后,本黨即通電主張和平解決。第二條說,本黨“對于張、楊十二月十二日所采取的方法卻并未曾贊同過”。第三條說:
“蔣之釋放,張之赴京,以及南京政府對此案之處置,本黨也認為是南京內部的問題……”
西安城里,張學良沒有回來。一月二十八日凌晨三點,楊虎城把身邊的中共黨員南漢宸從睡夢中叫起來,對他說:
“你這次來西安,我當然不反對你站在你們黨的立場,但是希望你也要替我打算打算。你剛來到,我就對你說,和平解決就是犧牲我。張漢卿主張和平解決,親自送蔣到南京,結果如何?現在可以看出來,回來希望不大。張的犧牲是差不多了。共產黨主張和平,可以同國民黨、蔣介石分庭抗禮,他們是平等的。我是蔣的部下,蔣的為人是睚眥必報的,和平解決以后,叫我怎么對付蔣。和平的前途就是犧牲我。”
南漢宸把這些話報告周恩來。周恩來讓他回去告訴楊先生:“我們一定對得起朋友,絕對不做對不起朋友的事。”
東北軍里,主和的將領要服從南京,少壯軍官要接著和中央軍打。周恩來沒有告訴他們,中共已經向蔣介石保證不再武力推翻國民政府、紅軍改換番號,反倒照毛澤東的盤算,鼓動孫銘九這班少壯軍官去打:東北軍、西北軍和中央軍打起來,紅軍好坐收漁利。二月二日早上,孫銘九他們開會,決定殺主和派的頭領王以哲。奉命帶兵去的連長于肇中說:“王以哲是我的老師,我去過他的家。”一排兵坐卡車到王家的胡同口,排成隊唱著歌從門口過,走到一半突然散開,繳了門口警衛的槍,沖進屋,把王以哲打死在床上。傳令的營長商同昌隨后趕到,看見院子里綁著一個女人,是王以哲的太太。他叫人松綁,讓她趕快買棺材把王軍長收殮起來。她哭著說:
“我們沒錢買棺材,錢都讓你們兵拿去了,十條金子,三萬八千元錢。”
東北軍的將領們一致要求懲辦孫銘九。孫銘九跑去向周恩來跪下磕頭,求他幫忙,周恩來派人把他送進紅軍的地盤暫避。東北軍隨后被拆散東調,從此不復存在。
紅軍保住了自己的隊伍和地盤,換了個番號,每月從國民政府領二三十萬元的軍餉。蔣介石在一九三七年一月寫道,八年剿匪之功,本來預計兩個星期、至多一個月就能完成,幾乎全毀于一旦。
張學良這一管束就是十年。一九四六年十一月,他被關在重慶松林坡,軍統的張嚴佛來報告他:飛機已經交涉好了,明天拂曉從白市驛機場起飛,直飛南京。他信以為真,很高興。當晚給他餞行,軍統的毛人鳳端起酒杯對他說,委員長來電,情況有些變化,不去南京了。張學良瞪著眼問,不去南京,去哪里?
“委座指示,明天的飛機直飛臺灣。”
張學良一掌拍在桌上。趙一荻忙拉住他,遞給他一條濕毛巾。他呆坐了一會兒,悶聲問什么時候走。看守他的仍是那個特務隊長劉乙光,站起來開口:“報告副座……”他打斷說:“還有什么副座不副座的,干脆把我看成犯人好了!”
第二天早上,趙一荻挽著他的胳膊上了飛機。他被關進新竹五峰鄉的深山,在那里寫過一首詩:
“山居幽處境,舊雨引心寒。輾轉眠不得,枕上淚難干。”
楊虎城后來被撤了職,打發出國考察,到了莫斯科,向斯大林要軍火要錢,說回國要再發動一次兵變。斯大林轉手把這些話通報了蔣介石。一九三七年底,楊虎城被宋子文的電報誘回國,隨即被扣,從此再沒有出來。他的妻子謝葆真一九四七年死在囚室里。一九四九年九月六日夜里,特務把楊虎城和兒子楊拯中帶到重慶松林坡,說請他們暫住兩天,等委員長接見。楊拯中走在前面,懷里抱著母親的骨灰盒,一進門,埋伏在屋里的特務拿匕首扎了進去,血噴在骨灰盒上。楊虎城往前趕了幾步,刀已經刺進他的胸口。第二天凌晨,他在獄中出生的小女兒楊拯貴也被殺了。命令是蔣介石親自下的。
一九九〇年六月一日,臺北給張學良辦九十歲壽宴,他剛剛恢復人身自由。墻上掛著周恩來的遺孀鄧穎超發來的賀電:
“恩來在時,每念及先生則必云:先生乃千古功臣。”
這是五十四年來,他頭一次當眾答謝關心他的人。他站起來說:
“我真是虛度九十,對國家、社會、人民毫無建樹,正如《圣經》上所講的即保羅所說的話:‘我是一個罪人。’我不但是罪人,保羅說,‘我是罪人中的罪魁’,我自己感覺真是萬分的慚愧。張學良何德,能夠蒙諸位親友這樣來給我做壽,我怎么能做壽,我有什么壽!”
他說過:“我幾十年失去自由是應該的。如果我是蔣介石,我會槍斃了張學良,因為這是背叛啊!”晚年說到西安事變,他把事全攬到自己身上:“西安事變絕對是我一手策劃的”,楊虎城只是同意。
后來他住到夏威夷。中共多次托人請他回大陸看看,他都推掉了。他對張家的后人交代,西安就不要再去了。
二〇〇一年十月十四日,張學良死在檀香山。從西安事變到九十歲恢復自由,他有五十四年是被人看著過的。
——張國燾《我的回憶》第三冊,1998年版,第330—335、342、347—348頁;孫銘九《臨潼扣蔣》,收入吳福章編《西安事變親歷記》,中國文史出版社,1986年,第217—223頁,另孫銘九、商同昌回憶見第481、494、506—507頁,高崇民《西安事變回憶》見第67—69頁,戴鏡元回憶見第52—53頁
——楊奎松《西安事變新探:張學良與中共關系之謎》,江蘇人民出版社,2006年,第4、48、59、61、63、76、82—83、85、105—107、121—122、171、196、249、256—257頁(李克農、周恩來、劉鼎、張聞天、潘漢年電報和報告,毛澤東等致張學良信,均轉引自此書);《聯共(布)、共產國際與中國蘇維埃運動(1931—1937)》第十五卷,中共黨史出版社,2007年,第226、242、244頁;《中共中央文件選集》第十一冊,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,1991年,第153頁;童小鵬《風雨四十年》第一部,中央文獻出版社,1994年,第27—28、82頁;楊奎松《國民黨的“聯共”與“反共”》,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,2012年,第374—375頁(蔣介石、張學良往來電報轉引自此書);百年潮雜志社編《中國政治局勢的重大轉變:紀念西安事變及和平解決文集》,中共黨史出版社,2018年,第36—37頁(李克農談話);侯金卓《紅軍東征中黨的“擴紅、籌款、赤化”工作研究》,太原理工大學碩士學位論文,2020年,第32頁
——唐德剛訪錄、王書君著述《張學良世紀傳奇·口述實錄》下卷,山東友誼出版社,2002年,第524、562、611、687—689、708—710、720—723、930—932、947、1063—1068、1194、1202、1206頁;臺灣檔案管理局《幽禁歲月:張學良在臺灣的后半生》,2016年;紅巖革命歷史博物館《小蘿卜頭的故事》
——解方《西安事變前后張學良將軍的政治思想變化》,收入《西安事變資料》第二輯,人民出版社,1981年,第159頁;楊奎松《1920—1940年代莫斯科為中共提供財政援助情況概述》,《二十一世紀》2004年6月號,第44—45頁;張之丙、張之宇訪談《張學良口述歷史》注釋索引卷,第298頁